谢霜辞听着马蹄声彻底没入远处的烟尘,才从桌底矮身钻出来,伸手掀开缸盖,把妇人从水缸里扶了出来。
妇人腿上的刀伤还在汩汩渗血,刚一站稳便踉跄了一下,脸色白得像纸。
她扶着缸沿喘了两口气,抬头撞见谢霜辞的眼神,反倒愣了愣,嘴唇动了动:“囡囡,你……你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?”
谢霜辞没工夫跟她解释,只扶着她靠墙坐下,单刀直入:“先不说这个。来的是什么人?我们现在在哪?”
叶云瑶被她语气里的沉稳压得一怔,忘了哭,下意识便开口:“这里是寒脊山脚下姜家村。囡囡,你忘了吗?那些是羯胡的掠骑,领头的叫什长,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畜生。我们三个是从国都一路逃过来的,本想躲进山里讨条活路,谁知道……”
她说到这儿,喉头一哽,眼泪又滚了下来:“阿年本来只想带着我们在这里歇歇脚,我们才过上几天安生日子,结果……结果今天一早,羯胡就围了村子。”
阿年,看来,正是刚才倒在门口的那个男人,也就是这个家庭里的父亲。
谢霜辞目光扫过门口那摊早已冷却的血渍——方才倒在那儿的男尸,不知什么时候,没了。
“人呢?”
叶云瑶猛地咬住嘴唇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力摇了摇头,眼泪砸在衣襟上,渗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他们拖走了尸体……是为了粮。”
谢霜辞只觉得胃里微微一沉。
她修道数百年,也算吃过见过,可是如今赤手空拳面对这以人为食的乱世惨状,着实让她也有一点遭不住了。
死在这儿,是算试炼失败被传送出去,还是真的神魂俱灭?
她不知道。
叶云瑶的气息越来越弱,伤腿拖了这半日,早已失血过多。
她喘着气推了推谢霜辞的手,声音细若蚊蚋:“囡囡,你自己跑吧……别管我了。往山里跑……”
谢霜辞刚要开口,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空落落的绞痛,钝钝的,带着强烈的饥饿感。
她微微蹙眉。
是了,现在的她,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。
会疲惫,会受伤,会饥饿,会死亡。
她低头看了看叶云瑶惨白的脸,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。
带上这个重伤的妇人,无疑是个拖累。
在这种乱世,没有丹药,没有灵力,重伤几乎就是死路一条。
可天机老人把上千人扔进这炼狱般的试炼,总不会是让他们来当旁观者的。
救她,未必是错。
“这个地方待不住。”谢霜辞站起身,声音透着镇定,“我们要粮食,要干净的水,要能藏身的地方。羯胡刚扫完村子,短时间内不会折返。你在这儿等我,别出声。”
不等叶云瑶再说什么,她抄起那把胡刀别在腰间,侧身拉开一条门缝,确认院外无人,便闪身掠了出去。
村子里一片死寂。
断壁残垣,炊烟尽断,地上到处是散落的杂物和未干的血渍,偶尔传来一两声微弱的呜咽,很快又戛然而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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